关于执念、未完成的情感,以及大脑为什么不肯放过一个人。
我最近开始认真研究一个心理学概念:Limerence。
它常被翻译为痴迷性迷恋,或者迷恋性执着。
第一次看到这个词时,我就感慨好像终于有一个概念,可以解释我一直以来说不清楚的心理状态。
我会频繁地想起一个人,是“侵入型”的想念,毫无准备又几乎是无时不刻。
明明已经知道,他对我的喜欢属于过去。他不止一次说过自己喜欢其他的人,我却总是忍不住替他寻找理由,试图从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里,挖掘出一点尚未结束的可能性。
我告诉自己,也许他只是嘴硬,也许他在逃避,也许他有某种特殊的人格模式,也许他其实仍然对我有所留恋。
甚至,沉溺于看大众占卜,希望从那些“关于他”的解读中,得到一个我一直想听见的答案:
他是不是还没有忘记我?
现在回头看,我逐渐意识到,自己可能正在经历一种很典型的心理循环。
我并不是完全不知道现实是什么,而是始终不愿意让现实成为故事的结局。
一、我为什么总是想起他?
Limerence 这个概念,由心理学家 Dorothy Tennov 在 1979 年出版的《Love and Limerence》中系统提出。
它描述的是一种强烈、非自愿的浪漫迷恋状态。一个人可能会不由自主地反复想到特定对象,渴望得到对方的回应,反复分析彼此的互动,并因为对方是否喜欢自己而经历明显的情绪波动。
它与普通的心动并不完全相同。
普通的喜欢,可能是看见一个人时心跳加速,想和他聊天,想知道他的生活。
而 Limerence 更像是:即使这个人已经不在你的日常生活里,他仍然占据着你的心理空间。
你在做别的事情时会想起他,在睡前回忆你们之间的细节,在某个毫无关联的瞬间突然想到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。
你甚至会感到疲惫。
明明不想再想了,思绪却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样,一次又一次回到同一个人身上。
最令人无奈的是,我们很容易把这种思念的强烈程度,误认为感情的深刻程度。
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一个人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,并不一定意味着他在我的生命中有多么重要,也可能意味着我还没有从某种心理循环中走出来。
频繁想起一个人,是一种体验;这个人是否适合我,是另一个问题。
我不应该仅仅因为前者,就自动得出后者的结论。
二、为什么不确定性会让人如此执着?
如果对方明确地喜欢我,愿意靠近我,愿意用持续的行动建立关系,我想,我也许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猜测他的心意。
真正消耗我的,可能恰恰是那些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。
他以前真的喜欢过我吗?
如果喜欢过,为什么后来又变了?
他现在喜欢别人,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不再特别?
我们之间的故事,真的已经结束了吗?
我发现,自己好像一直在试图解决一个问题:我究竟有没有可能重新得到他的喜欢?
但这个问题很难仅仅通过回忆得到答案。
于是,我开始不断寻找线索。
过去的一句话,一段聊天记录,某个看起来似乎有所暗示的行为,都可能被重新拿出来分析。我又直到得看现实证据,我时刻关注他的各种平台的动作,找他讲话看他现在的态度,尽管他冷淡、尽管他冷漠远离。
我仍然努力拼凑出一个更符合自己期待的解释。
心理学中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,叫作反刍思维(rumination)。
它指的是反复思考某些情绪、经历或问题,却未必能因此获得新的解决方案。
我们以为自己在分析问题,实际上却可能只是在重复同一批信息。
更麻烦的是,当一段关系充满不确定性时,我们可能更容易陷入这种循环。
有时候,我以为只要想得足够多,就能找到那个让我安心的答案。
但我慢慢发现,有些问题之所以令人痛苦,并不是因为我想得还不够多,而是因为我试图从现有的信息里,推导出一个它们根本无法保证的结论。
我可以反复回忆一个人曾经喜欢我的证据,却无法由此证明他现在仍然喜欢我。
过去的感情是真的,也不代表未来一定会延续。
三、大脑为什么会不断追逐一个人?
从神经科学的角度看,我们可以借助几个概念来理解这种体验,但需要注意:目前还没有充分证据证明 Limerence 存在一个独特的神经机制。
首先是奖赏与动机系统。
多巴胺经常被简单地描述为一种让人快乐的物质,但它参与的过程远比快乐复杂,也涉及动机、学习,以及对潜在奖赏的预测。
当某个人成为我们强烈关注的对象时,与他有关的线索就可能具有很高的心理显著性。
一条消息、一次偶遇、一段回忆,都可能迅速吸引注意力。
如果某些线索偶尔带来强烈的期待或情绪上的满足,我们就可能更加愿意继续寻找它们。
其次,是记忆与注意力。
情绪显著的经历更容易吸引注意力,而反复回忆也会让某些内容持续留在我们的心理活动中。
于是,我们可能越来越熟悉与这个人有关的细节,却不一定因此更了解他真实的想法。
最后,是不确定性。
当我们特别在意一个结果,却无法确定它是否会发生时,就可能不断寻找新的信息,希望修正自己的预测。
放在感情里,这意味着我们可能一遍又一遍地猜测对方的心意。
但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区别:
大脑能够持续预测一个人,不代表它能够准确预测一个人的感情。
我可以非常熟悉他的习惯、说话方式和过去的行为,也可以对他的心理做出许多推测,猜到他的行为。
可我依然无法仅凭这些推测,确定他现在是否爱我。
理解一个人的行为,与知道一个人的内心,并不是同一回事。
四、我是不是一直在替他找理由?
我曾经试图用一些心理学概念解释他的行为。
我怀疑过他是否存在自恋型人格障碍,也想过他是不是在通过第三者制造嫉妒与不安全感(三角测量)。
我并不认为这些问题完全不能讨论。
但我开始警惕自己的一种倾向:当现实中的信息不符合我的期待时,我总能找到另一个解释,让原本已经动摇的希望重新成立。
如果他冷淡,我会想,他是不是在压抑自己的感情?
如果他喜欢别人,我会想,那个人会不会只是某种替代?
如果他明确表示过去的感情已经结束,我又会想,他会不会只是在掩饰?
这些解释并非每一种都绝对不可能。
但如果无论出现什么情况,我都能把它解释为他仍然喜欢我,在其他人看来无法理解的逻辑就这么长时间的存在在我的大脑里,直到我了解到limerence的概念,我知道我为了满足自己的幻想,把所有一切的线索都解释为“让我期待”的那个理想情况,而刻意避免了向最符合事实的情况解释。是我自己,对证据视而不见,掩耳盗铃罢了。
可能很难理解,但这真的在我身上发生了。
这让我想到认知心理学中的确认偏误(confirmation bias)。
当我们已经形成某种期待时,可能会更容易注意到支持它的信息,而忽略与它不一致的证据。
我希望他仍然爱我,所以我会特别关注任何能够支持这一愿望的信息。
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够聪明。
恰恰相反,一个人可以非常擅长分析,也可以拥有丰富的心理学知识,却仍然会在自己最在意的事情上失去客观性。
因为知识并不能让我们自动摆脱情感需求。
有时,我们甚至会使用知识来保护自己不愿放弃的期待。
我不需要证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才能承认这段关系已经让我很累。
我也不需要彻底弄懂他为什么改变,才能接受他现在的选择。
我可以不理解他的全部,也可以尊重现实已经呈现出来的部分。
五、为什么我会去看大众占卜?
我想,这可能是我最不愿意承认,却又最容易理解自己的地方。
当我想念他的时候,我会希望有人告诉我,他也在想我。
当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对我有感情时,我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。
大众占卜恰好提供了一种看似能够填补空白的方式。
我知道,泛化的解读并不能可靠地告诉我另一个人的真实想法。
但当我处在情绪里时,我还是可能会被那些符合期待的话吸引。
尤其是当我听见“他其实也会想你”“他在压抑自己的感情”之类的解读时,我会感到一点安慰。
这种安慰是真实的。
但安慰所带来的情绪变化,不等于信息本身具有真实性。
现实并没有因此改变。任何一个大众占卜视频都不会变成现实,我并不会获得真正可靠的答案。只是一阵又一阵的心理安慰。如果现实永远跟大众占卜里的预期和幻想有差距,能接受便会快乐。
可是,终究没有落地,我会找新的线索。而一旦触碰到现实的他,我便会陷入无尽黑暗。这似乎又像薛定谔的猫,你能永远不开那个盒子吗?
能够暂时安抚我的东西,不一定能够真正帮助我走出来。
我不必因此责备自己。
了解Limerence,弄清自己的症状,就像找到地图,但如何走呢?知道大众占卜有害而无益于改变现状,将这个行为换成其他的令你安心仪式。
六、我真正需要放下的,也许不只是他
有时候,我们以为自己放不下一个人,是因为这个人太特别。
但我开始想,也许我放不下的,还有那个曾经被他喜欢过的自己。
那个被选择、被关注、被特殊对待的自己。
那种希望确认自己是特别的、唯一的评价。
当一个人曾经给予过我们这种体验,后来却不再继续,我们失去的可能不只是他,也包括曾经通过这段关系获得的自我确认。
于是,我们开始希望他回来。
因为只要他回来,似乎就能够证明过去的一切仍然有意义,证明自己依然值得被爱,证明自己没有被轻易取代。
可是,我不应该把这些证明的权利全部交给另一个人。
他曾经喜欢过我,可以是真实的。
他现在不再选择我,也可以是真实的。
这两件事并不矛盾。
一段感情没有走到最后,不意味着它从未发生;一个人不再爱我,也不意味着我不值得被爱。
我可以承认自己仍然想念他,也可以承认这段关系没有我期待的未来。
我不必等到完全不喜欢他,才允许自己开始新的生活。
我可以一边难过,一边停止反复查看他的消息。
可以一边怀念,一边不再通过占卜猜测他的内心。
也可以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他时,温柔地告诉自己:我又想起他了,但我不需要因为这个念头,就重新开始等待。
七、从理解自己开始,而不是急着治好自己
我不想把 Limerence 简单地理解为一种需要被消灭的情绪。
它更像是一面镜子,让我看见自己在一段关系里如何处理期待、不确定性、失落,以及对被爱的渴望。
当然,如果这种执着已经严重影响生活,我也需要认真对待,而不是把痛苦浪漫化。
但理解自己,不应该变成另一种自我审判。
我不需要因为反复想起一个人,就认为自己不够理性。
也不需要因为仍然抱有希望,就否定过去的自己。
我只需要正视我真正了解到的事实什么,我的感受是什么,我内心最渴望的是什么?
我可以很想他,但这不代表他也想我。
我可以记得他曾经喜欢过我,但这不代表他现在仍然爱我。
我可以希望故事重新开始,但这不代表我必须一直等下去。
对我来说,成长也许不是某一天突然醒悟,从此再也不想起他。
而是有一天,当那个熟悉的念头再次出现时,我终于不再急着为它寻找证据,也不再急着把它变成一个关于未来的预言。
我只是看见它,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。
我想要的爱,应该是可以被感受到、被表达出来,也能够通过现实中的行动得到回应的爱。
而我也希望,自己有一天能够把曾经用来反复猜测另一个人的心力,重新交还给自己的生活。
我已经感受到我的变化。
我可以记得一个人,却不必永远为他保留一个位置。
继续向前吧,我的生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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